《源泉》

—— 安 • 兰德(美国)

二十五周年再版序言

    维克多.雨果的一句话最能表达我对自己作品的态度:“假如一个作家只是为他自己的时代而写作,那我就得折断我的笔,放弃写作了。”

    有些作家并不是就他所在的那个时代而生活,思考和写作,我本人也在此列。

    ……

    浪漫主义只是一种“概念性的”艺术流派。它所论述的不是日常平凡琐事,而是永恒的根本的,普遍的问题和人类存在的“价值”。它并不是去忠实地记载或逼真地描绘;它是进行创作化和具体化。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它所涉及的不是事物实际的状态,而是事物可能的或者应该所具有的状态。

    ……

    每一代人,只有少数人能完全理解和完全实现人类的才能,而其余的人都背叛了它。不过这并不重要。正是这极少数人将人类推向前进,而且使生命有了意义。

    我所一贯追求的,正是向这些为数不多的人致意。其余的人与我无关;他们要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源泉》。他们要背叛的是自己的灵魂。

                                                                                                  —— 安.德兰

    ……

    “我教会了你什么?我来告诉你:我教给了你很多东西,也可以说什么也没有教给你。没有人能教你什么,实质和核心的东西是教不会的。你做着的事,那是你的,而不是我的。我只能教你把它做得更好。我只能教给你手段,可是目的——目的是你自己的。……”

    ……

    “当我们凝视着某一古代不朽的壮丽遗迹,把它的成就归功于某某个人时,我们正在犯着盗用别人精神财富的罪行。我们忘了那千千万万未被歌颂的无名工匠。在那愚昧的时代里,他们是走在前面的先驱。他们低贱地辛苦劳作着——所有的英雄行为都是卑微的——他们每一个人都为创造那个时代的共同财富而尽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一座伟大的建筑不是哪一个天才私人的发明创造,它只是一个民族精神的缩影。”

    ….

    他又捡起那张快照,说:“霍华德,你来看。”他把快照放到他们中间。“并没有多少字。只有‘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几个字。可它们就如同那些刻在一座城堡的大门上,让人们为之赴汤蹈火的箴言一样。那是对庞大黑暗的挑战——人世间所有的痛苦——你知道人世间有多少痛苦吗?——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即将面对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应该冲着你来。我只知道它会来的。我知道,霍华德,如果你抱定这几个字的宗旨不放,坚持到最后,那就是胜利,不仅仅是你的一种胜利,而且,对于那些应该取胜,那种推动世界前进,却从来得不到承认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它将证明,许许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将来一样痛苦的人们是正确的。愿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任何一个能看到人类心灵中至善,至高的可能的人。洛克,你已经踏上地狱之旅了。”

    ……

    洛克步行着回家去了。天黑了,街上一片荒凉。刮着大风。他感觉到面颊上那种呼啸而来的冰冷的压力。那是气流撕裂空气的唯一证据。他身边用石头砌成的路上,没有任何东西飘动一下。没有一棵树在风中摇晃,没有窗帘,没有布篷,只有大堆裸露的石块,玻璃,柏油,以及陡急的拐角。面颊所感受着的强烈给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街角的一只垃圾筐里,一份揉皱了的报纸在风中沙沙地响,痉挛似的拼命扑打着铁丝网。它使风显得那样真实。

    ……

    我从来不能完全承受痛苦,从来不能。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然后停下来。只要有这个不被触及的点,那痛苦其实就不是痛苦。

    ……

    他听着看着那些令他在余生对震惊免疫的事情。他尽他的最大努力学会了保持沉默,不越雷池一步,把无能的人当作主子,耐着性子等待。没有人听他说过自己的感受,他对工友们有着丰富的感情,唯独没有尊重。

    ……

    他大步穿过街道,将人们不会拥有的那份只属于他的感情抛在身后。此时,除了去理解世界,他什么都不想要。

    他想知道是什么使这些人有别于他的邻居。结果,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衣服,马车和银行,而是书。他的邻居们有衣服,马车和钱,但是他们不读书。他决定学会第五街上人们阅读的一切。

    ……

    我真正的灵魂,彼得?只有当它独立的时候,它才是真实的——你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是吗?只有当它选择窗帘,点心,信仰,以及建筑造型的时候,它才是真实的——彼得,你的看法是对的。但是你从不想要这些,只想要一面镜子。人们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自己的周围全是镜子。他们反射别人,镜子反射他们。你知道,这就像在狭窄走廊里彼此相向的两面镜子里的你一样,无限大却毫无意义。通常是在那种粗俗的旅馆里。反射的反射,还有回声的回声。没有开始,么有尽头,没有中心,没有目的。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我把自己变成你,变成你的朋友,变成大多数人,为毫无意义的事情忙碌。我没有到处宣扬那装腔作势的书评来掩饰我空洞的判断力。我没有摆出一幅花架子来掩饰我的创造力……,我只是赞同每一个人。你把这称为死亡,是吗,彼得?那种死亡——我 已经把它给了你,给了我周围的每一个人。但是你——你还没有死亡。别人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他们喜欢你,他们一看见你就高兴。你豁免了他们苍白的死亡。因为你把死亡留给了自己。

    ……

    那些人来这里是为了亲眼目睹一起耸人听闻的案件,为了看那些社会名流——以获得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供观赏的对象和消磨时间的材料。他们将会返回到无用的工作岗位,返回没有爱的家庭,返回并不纯良的朋友中间,返回到起居室里,穿着晚礼服,端着盛满鸡尾酒的杯子,或者去看电影,去承受无法承认的痛苦,抹杀希望,只留下无法实现的渴望,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在小道上徘徊,却迈不出步伐,返回到不去思考,不去倾诉,而只去忘却,退让和放弃的日子。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某种难忘的时刻——一个早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突然听到一段音乐,之后就再也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听过它了;一辆公共汽车上见到的一张陌生面孔——那个时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的生存感。每个人都记得其他一些时刻,在无眠的夜晚,在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教堂里,在黄昏空旷的街头,在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的痛苦和丑恶。他们并没有努力地去寻找答案,而只是继续生活着,仿佛没有必要去寻找答案。可是,谁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在孤独赤裸的诚实中,他已经感觉到需要有一个答案。

    …….****

《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

—— 黑川雅之 日本

  ——并 (风神与雷神)

      俵屋宗达(日本17世纪时的画家)创作的《风神雷神》是由两组画面构成的。它们被分别装裱在不同的屏风上,单幅作品可以作为独立的画面来欣赏,这是它的特色,而类似的构图形式在西方几乎是没有的。西方的绘画都是由一个主题的独立画面构成的。像《风神雷神》这样的拆分构成,从全世界来看都可以说是比较异类的吧。

      《风神雷神》的特征在于风,雷二神的视线是交汇到两幅画面的中间空白处的。空白处因为两道视线的碰撞,开始有了具备独特意义的想象空间。《风神雷神》已不仅是由两幅画面构成,因两道视线的冲突而在中央空白处营造出来的紧张感,其实形成了第三幅画面的内容,也就是说,在空白的地方已经产生了另一幅画面——虽然没有具体的东西,但让你感觉到那里似乎存在着什么。风神雷和雷神的视线冲突给空白处带来了兴奋感,相互碰撞的两道视线展现了两尊大神相互关联,并存的状态。

    这种关系完全是并列的。任何一方既不是主也不是次,他们既是对等的又并非毫无关系,因为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连接着它们。

    ……

——秘

    对空间的想象也是一样的。理解空间时会基于具体的某一点考量“这里”和“那里”的关系,而不是抽象出空间的概念。从“这里”看“那边”时,相比之下“那边”总是更明亮的空间。前方的空间越亮,越会让人产生对那边的期待感。因为逆光加强了人对外界的向往,对前方的期待,以及对未来的梦想。在阴翳的空间,逆光的空间,蕴藏着这样一股可以憧憬的力量。

    所以,“秘”也是一种工具,它可以影响人们的内心,激起人丰富的想象,促发值得期待的状态。重要的不是让对方去明白,而是要驱动想要明白的心态;不是准确地知会对方,而是让对方自己进入那边的世界,自己去发现;不是让对方知晓,而是通过“隐去”来引导对方去“探知”;不是去说服,而是为了深深地影响对方而选择沉默。退而求进,隐而求知,默而求解,都是逆向思维的结果。……

——秘与间,或留白

    长谷川等伯的《松林图》是在两块屏风上描绘了几簇松林。仔细看其中的任何一簇松林,它的外沿都是虚化的,向周边延伸着,没有清晰的界线。但每一簇松林的中心部分都画得清晰细致,边界部分则渐渐地晕化,在画面中形成白色边缘。两块屏风的画面是被并排放着的,中间保留了一定的距离。这既涉及“并”的概念,也蕴藏了“间”的内涵。画面的白色部分是能够被“任意想象”的空间,有成为“余韵”的隐秘。用这样的手法描绘出的松林,使看客能够感受到画面无限延展后的空灵。

    ……

    这幅绘画作品中的暧昧在于对画面的边缘处理,或者说留白部分的隐秘可以理解为空间中的“间”。在这里可以感触到“留白”和“间”都不会去主动地强调或竭力地表现什么,因此它才能够让看客在不受到影响的前提下,参与到共创的境界之中。我依然以《松林图》为例,长谷川等伯是通过一簇松林来触动观众感官的,他没有过度地表达细节,而是留出了足够的过渡和留白。这样做带来的视觉效果是,在未经描绘的隐约留白之中,弥漫着淡淡的画外余韵,观众可以借助余韵之美发挥自身的想象,进而与长谷川等伯赋予的感官刺激产生穿越式的共鸣,最终在脑海里描绘出一幅解析后属于自己的画面。

    ……

——假  (对大自然的绝对信赖)

    不去抗拒,顺势而为的美,这就是“假”的含义。“假”也有“借”的意思。

    ……

    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假”(借)道自然的美丽流程。活的时候要活出生命的精彩,死的时候也绝非以失败而终结,而是把死当作生命形式的一部分,它同样美丽,这是“假”的思想核心。……人们在樱花盛开时争相目睹它的娇艳,是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它盛开后的凋零,所以人们更喜欢樱花刚开始凋落时花瓣如雨纷飞的寂寥。

    ……   ****

《时间与河流》(一)

—— 托马斯·沃尔夫 (Thomas Wolfe) 

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下入地的呢?

   ……

    他认为,老人若能将他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的话——那些鲜活的昔日岁月,逝者的声音,所有的痛苦,骄傲,疯狂和绝望,过去生活中的百万个场景与面孔,——就会展现在他面前,就像一颗无价的珠宝,就像老人们留给年轻人的遗产,这一切成为所有生命活动的终结,成为所有生命活动的成就。

   在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了时间,黑暗时间的面孔,闪现在人类记忆中的百万个门栓,逝去的美国人的面孔,他们生命中的百万个瞬间。

    ……

    戏剧班学员的驱动力并不是拥抱生活,咀嚼生活,而是逃避生活。而且这些人写的大部分剧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阐述了这种渴望。因为这些剧本中——尽管做作,虚假,模仿——不管它们的构思如何苍白,虚弱,人们仍然能看出剧本所展示的场景并非作者亲眼看到,经历并了解的世界,而是他希望看到或信奉的生活。此外,在所有这几种形式中——不管是悲伤的还是欢快的,不管是喜剧,悲剧还是怪誕剧——这些剧作家都一览无余地表明了作者对生活的否定和恐惧。……把年轻时的幻想都变成现实——在这一年中写出他一直想写的戏剧,那么,他都写了怎样的剧本呢?

    他已经娴熟地掌握了那种老成的“佳构剧”的套数。只不过这种剧早就失去生命了。……因此,他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却用令人惊叹的技巧,为已经闲置不用的剧场,为不存在的观众,编写着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剧本。

    ……

    在这期间,他虽然过着一种充满矛盾,激情澎湃的生活,每天都处在这个百万人口之城熙熙攘攘的巨大洪流之下,聆听着百万种声音,瞥视着十万张面孔,然而,他却过着无比孤寂的生活。有时候,他会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一张认识的脸,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最后连自己的声音都觉得怪异而虚幻。

    然后,他好像猛地从这种美妙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这种幻觉是如此地狂野,如此疯狂。如此真实,如此平实,它具有神话般和梦境般地真实感。时间,这奇异的,具有百万张面孔的时间,被难以置信地浓缩起来,几个星期就像一天一样转瞬既逝。然后他会从这个栩栩如生的梦境中醒过来,看看分钟,小时,日子慢慢流逝,看着世间的各种事件和所有面孔又和平常那样从身边溜走,每每在这种情况下,他立刻会产生一种苦涩而难耐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如此强烈,如此苦恼,如此令人沮丧,他简直可以从嘴角周围感觉到它薄而尖刻的外壳,其味道和气味就像磨损耗尽的钢铁,就像耗尽的电量的电池或者黄昏时分的一缕微光,他可以在自己的胸中,周身的血管和各处沮丧而强烈的感受到它。

   每当此时,他就会迫切地想再次听到某个熟人的声音,再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

    这就是老头的故事,他从荒野中来,来自于尘封的过去,来自于失落的美国。神秘的往事和瞬间从他身边掠过,黑暗时期的神奇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

    和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一样,他曾是个流浪者,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流放者,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没有家,车轮把它载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

    那个逝去的世界会一次次重回他的身边,它会豪无缘由的追溯或探究——某个微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句话,一片树叶,一缕来了又去的阳光。但是,那个逝去的世界每次返回之时,总是来的很突然,就像一把利剑刺入了腹部,载着过去的一切,鲜活而完整,其魔力一如既往。

    ……

    跟现在的这种状况很不同,文学曾经能够给予我们很多,你可以寻求到心灵或者是人生的意义,你也可以透过它知道远方的事情,你甚至可以找到一些开心娱乐的效果。

    这些如今都可以有其他的状况把它分掉,替代。所以我自己会形容现在的文学很像瓦砾时刻,这是悲观到极点。很多人形容是废墟,可废墟还剩几个基柱,你可以想象世界,怎么构筑他的梦想,怎么认真地在经营,建筑他的所居之地,可是瓦砾是连这些都没有了。

    ……我说所有的服膺政治正确的书写方式,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己遭殃,因为你在一个太舒适的环境下书写,采取简单的能够快速得到掌声的方式,你不会把自己逼到一种绝境。当时间一过去,那些作品——用昆德拉的话说是——“只配被人家遗忘。”也许因为你政治不正确,你随时在一种高度警戒.焦虑,必须逼迫自己思维的状况里面,才有可能把文学推到极致。

    ……每个人都先是一个读者,之后才是一个书写者,你从别人那边拿到很多东西,你总该还一点回去,作为书写的义务。

    ……

    人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它有时间的概念,有空间的概念,人在每个时代所碰到的相同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绝境。不管你是古人也好,你是现在人也好,你是未来人也好,都会有绝境,过不去的坎儿。所以我说好的作品常常是穿越了这个绝境的。其实穿过这个坎儿,生死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而我们所有时代的人都碰到你认为的生死问题。

    这个时代究竟绝境在哪儿?对于你个人来说,你的绝境在哪儿?要把这个绝境翻越过去,有的时候你没有能力体会到这个是绝境,这个是最糟糕的。

    穿过这个绝境之后,你的状态会不一样的。

    ……我见过许多人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有些人原本和你一样出色,富有活力。想象丰富,睿智,能干——结果全都废了。慢慢被消磨掉了。

    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好好利用上帝赐予他们的东西——每一件好好地为自己生活——好好地自个儿活着。但他们却靠在别人的肩膀上活着!……不要过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他声音嘶哑地喊着,神情粗鲁地看着她。“不要表现出一幅堕落,令人生厌,行尸走肉般地样子。”……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死亡状态!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用这样一幅德行来糟践生命,糟践自己,糟践爱你的人!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这种堕落的,浪费生命的方式有什么用呢?我刚才给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垂死之人的死亡并不让人难受,活人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是真正可怕的!

    ……

    我们彼此之间为何要如此虚伪,胆怯,残酷,不忠?我们为何要把自己的光阴浪费在一些无益的事情上面,浪费在伪装和鸡毛蒜皮的事上?我们为何要虚度人生,耗竭自己的精力,置美好事物不顾,却醉心于虚伪,谎言和轻浮?当我们需要快乐,爱意和美好的时候,当这一切近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时候,我们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故意毁灭自己?在没有任何值得害怕和羞耻的情况下,我们却为何如此害怕,羞愧?我们为何要废弃一切,把爱丢弃?当我们渴望生命的时候,生活中什么可怕的事情会使我们抛弃自我——去寻找死亡?当我们渴望爱意的时候,我们为何总是这个世界上的陌生者,从未了解过彼此,心中充满了恐惧,羞愧,憎恨和虚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站在这些巨大,脏兮兮的拱形棚顶之下,他再次听见了时间的窃窃私语——遥远,永恒的声音。从一切运动中过滤而来,是我们动荡生活中狂暴,不息的愤怒。然而,它本身却是独立的,和人类沉静,忧伤的音乐一样冷静而沉着,它来源于我们百万形色匆匆的生命,本身就是和永恒一样确定而持久。

     他们来到这里,稍作停留,迂回穿行,匆匆而过,前推后搡,然后消失在永恒的人流中;他们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地进出于那个巨大的车站入口;巨大的火车冒着蒸汽进车站,卸下他们;别的火车又载着这些不知名的人群驶离车站,这一切一如既往,来来回回,不停变化,就像河水奔流不息,确定而难以言说;如同伟大的河流和时间,它就是变化中的稳定。

    ……

    我们来自大地,并将重归那里,我们就像一个个陌生者孤独地生活在大地上。在孤独的夜色中,我们穿越大地。

    ……生活中所有的过失,衰老,疼痛和悲伤只是一场噩梦;失去的可以重新获得;他将青春永驻,永世长存;他会找到很早以前在黑暗树林里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

    你有时做起事来好像朋友间的友谊和感情只为你的快乐和方便而存在,就像打开热水龙头一样随心所欲地关闭,打开——当他使你高兴,使你开心的时候你可利用他们的时间,生命,情感。当你烦闷,疲倦,失去兴趣时,或者有更适合你口味的事情时,你就像轰走遭到鞭打的狗一样把他们打发掉。

    ……

    生活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死亡而是树本身?

   ……

    你难道从来未注意到那些真正邪恶的人,那些生活充满仇恨,恐惧,嫉妒,怨恨的人,那些想破坏艺术家和他自己作品的人,并不是恶魔般阴险的人,并不是天生心怀仇恨,与生活作对的人,相反,却是那些心怀生活的希望,被这些希望摧坏的人?他们完全能够幻想出那个乐工的模样,不管这个幻想多么短暂,多么支离破碎。

    就是那些虽有强烈渴望,但却没有创造力的人,他们的生活因憎恨真正的艺术家和真正的人而变得僵化而堕落。

    ……年轻的艺术家往往会和那些沉闷,粗俗,不懂艺术之人产生冲突,会产生虚幻的悲哀和怨恨。……他后来才明白,这种冲突豪无必要,它与生活的本质豪无关系,并不比他在哈彻教授的戏剧课上撰写的剧本更有价值,这些剧本具有了某种戏剧性的生存公式,它取代了生活本身。……因为生活是及其丰富多彩的,所以可以随时了解它,它恰好紧紧握在他的手中,但他却视而不见,也无法利用。相反,他一直在舞台上陈旧,沉闷的妓院周围窥视,巡游,错把油腔滑调的虚假感情当作现实的真实感情。世上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有过如此的经历吧。***

《设计与死》—— 聆听美的言语 2008.12.05

—— 日本 黑川雅之

 我是个建筑师,同时也是一名设计师。当然,在这两种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个人,以一具肉身不遗余力地去经历人生,体验生活,寻找“美的事物”。“探求本真”固然也是一项大有可为之事,但于我而言,最恰当,最合适的生存方式,仍是追求世间“美的事物”。

    假如有人问我,“您今天及明日皆为何而活?”我只有一个回答,“为了明天也有令我感动的事物出现”。

    这样的我,为了寻找美的事物,不仅全心生活,而且一直从事建筑与产品的设计工作。设计可以被称为“思想理念的表达”,而在表达之前,先要经历美的探索过程。不仅是去表达自己寻觅到的美,且设计本身就是寻找美的手段。

    仔细聆听世界上纷纭呈现的事物与言语,你便能从中捕捉到“美的声音”。听着这些声音的倾诉,我便会生发经由设计去传达美的意愿。因此,物品与言语,就这样来往于我与世界之间,日日从我的眼前耳边飘来荡去,穿梭不息。

    平素我既运用“物的语言”,又借助博客之类的“文字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的结晶。没有语言便无从思考,因此语言称为我的助力。

    “物”本身也是探寻美的手段之一。形态,素材,光影,都将化为“物的语言”。它们与“文字语言”迥异,由大脑的另一片区域负责聆听。除此之外,大脑中还有一片区域,在那里,“物”将成为思考的工具,思想则被“物”催生。

    ……

    正是经由这两种曼妙且不可思议的语言,我寻找着美,表现着美。

—— 我对“极乐净土”这个词深感震撼   2009.01.08

    我曾经看过一个关于敦煌莫高窟壁画的影像资料,为其中出现的“极乐净土”一词深感震撼。我恍然大悟,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探寻的美之所在吗?真希望自己迄今为止做出的每一份设计,都能称得上是“极乐净土”,我终于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毕生的追求。

    我也知道,这个词语代表着一条没有开始,没有止境,前途未卜的道路。一旦触及它,就意味着面临“何为设计”这样的终极追问,很可能带来思绪枯竭,毫无收获的后果。“极乐净土”的的确确是个十分危险的词,尽管如此,我依然渴望能在某个瞬间抵达极乐净土,去窥探美的究极之境。

    当今时代,物质极大丰富,人们的物欲也随之膨胀,将证劵这种难以预测和操控的东西,当作追逐并满足物欲的手段,由此才导致了金融危机。然而,人与物之间的关系究竟该是何种面貌?致力于寻找设计灵感的我,为此思考至今。而思考的结果是,我领悟到物对于人不该仅仅是有用处而已,还应该被人喜爱。正是人与人关系的最高境界是爱,人与物也同样如此。对物抱有“爱慕”之情,这种危险的想法,也与极乐净土有相通之处。逃避到美,爱,极乐净土等词语构建的世界之中,使设计这种原本充满矛盾与冲突的行为变得简单,单一,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得以解决,这种做法未必就好。关键在于,我们不要仅仅逃向词语,而应该去感受在追寻它们的路途上苦涩的一切。就像至今也未在谁身上见过纯粹的“对人之爱”,那么对物的爱及“极乐净土”,也同样是难以企及的幻梦。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忘却曾经那个令人震撼的瞬间。极乐净土,是个音韵动听的词语。我想亲眼去看一看敦煌二百二十窟的美景。****

吴冠中画论

—— 吴冠中

中国山水画将意境提到了头等的高度。意境蕴藏在物景中。到物景中摄取意境,必须经过一番去芜存菁意境组织结构的处理,否则这意境是感染不了观众的。国画中的云,雾,空白……这些“虚”的手段主要是为了使某些意境具体化,形象化。油画民族化,如何将这一与意境生命莜关的“虚”的艺术移植到油画中去,是一个极重要而又极困难的问题。简单化地仿国画是东施效颦,只能取消油画。如何在松与堡的构成中表达出类似夫妻拥抱哭泣的悲壮情调呢?又如何表现中国园林建筑回廊曲折的幽深呢?逼真呢?逼真的描写与罗列对象,不仅仅达不到目的,而且只能相反。相当于国画中的“空白”,油画中也必须有极重要的“视而不见”的部分。这些部分既为意境服务,又能给观众以美的享受。要“虚”而不虚,不空洞,不乏味;想表现辽阔的田野那边几间引人入胜的小小白屋吗?画面真正的主角是“辽阔”,要在这“辽阔”的形象上下功夫,那几间小白屋不过是折子戏《红娘》中的莺莺小姐。

    因为要追求具体形象的真实生动感,满足人们的欣赏要求,让他们乐于接受大胆的构思构图,我竭力想使观众感到大自然确实是如此有气势,如此丰富!作者总是将自己的费劲处藏起来,擦掉自己的劳动的汗水,奉献给观众的只是欣赏于享受!

    但诸多技法的创新并不等于艺术的创新,艺术归根还是只能诞生于生活,有感而发,有所爱而画,画被情催发,几乎忘了技法。作品,是作者与人民感情交流的产儿,在人民中起共鸣,这交流与共鸣应是艺术的实质,插在这个实质上的柳,多半能成荫吧。

    ……

    诗,书,画三绝是传统中追求的目标,三绝结合在同一幅画中更属综合性的艺术珍品,但这样的珍品实属凤毛麟角。其反面倒是画上乱题诗,诗情非画意,或误导了画境。……绘画是分割和利用平面的科学,画中任何一块面积都价值连城,不可轻易浪费。故传统画中的空白部分亦系整体构成中的组成因素,所谓计白当黑。

    不依赖文字的阐释,造型本身的诗意和意境如何表达,这是美术字的专业,这个专业里的科学性须待更深的挖掘。

    ……

    情生艺,艺生技,而技与艺其实不是一家人,血统各异,所以谈创新,基本立足点是意境之创新,思想之创新。人情各不同,作品千变万化,西方艺术重视个性独特,以模仿或近似他人作品为耻。中国传统中以临摹为普遍学习方式,终于画面都似曾相识,或千人一面,这成为中国画的主要景观。实质源于抄袭,抄袭再抄袭,抄袭是从艺之贼,是创造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