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三部曲2 风沙星辰》

——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生命的喜悦就凝聚在那清晨的第一口混热与香醇中,在那融合了牛奶,咖啡和麦香的气息里;在那唇齿间盈满芬芳的转瞬,我们与宁静的牧场,异国的农园,遥远的季风达成了交感,就在那一刻,我们与整个地球声息互通。在无数星辰中,唯有我们身处的这颗行星会为了与我们亲近,特地调配出这份香气四溢的破晓飨宴。

    ……当飞行员飞越一段航路,他并不只是观赏了一片风景。大地与天空的色彩,风在海面刻画的痕迹,黄昏时分的金色云彩——他不是在观赏它们,而是在思索它们。仿佛农夫在他的田地中巡视,透过千百个细微征象,预见了春天的脚步,霜冻的威胁,大雨的到来,一名飞行员也巨细靡遗地解读下雪的迹象,细细探看眼前的夜晚是否将顺利愉快。飞行机器原本应该让他远离世间的问题,事实上却更严酷地考验他挑战自然界重大课题的能耐。他独自置身在凶猛的天空施加于他的宇宙判决中,必须不断于山,海,暴风雨这三个基本神衹周旋,奋勇保护他负责载运的邮件。

    ……越过一片沙漠后,梅莫兹开始面临高山的挑战,那些高峰在强风吹袭下任由仿佛围巾般挂在山巅的白雪飘落,于是周遭变得一片白茫茫,那是暴风雪的前奏,飞行员在两座高墙般的山峰间承受猛烈翻搅,几乎是在与大自然短兵相接。梅莫兹对敌人还一无所知,就已经投入战斗,他完全无法预知在这样的交缠结束后,他到底是生是死。梅莫兹在为其他人进行生死实验。

    ……在两天的时间中,他的机械师和他被劲敌挟持,他们必须一起设法逃离。于是他们孤注一掷,将飞机往空谷方向开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弹跃一阵之后,从断崖边缘飞出。飞机在下降过程中获得足够的速度,终于又可以顺利操作。一座高山耸立前方,梅莫兹全力将飞机拉起,机身擦过山顶,水从夜间被冻裂的管道喷溅而出,才飞了七分钟,飞机就已经故障,但越过山头以后,智利的平原已经在他脚底铺陈开来,仿佛一块应许之地。

    第二天,他又重新展开飞行实验。

    有效驯服黑夜之后,接下来梅莫兹挑战大海。

     就这样,梅莫兹在沙漠,高山,黑夜,大海中开拓出航道。他不止一次摔进沙漠,高山,黑夜,大海。每当他历劫归来,他总是又准备好再次出发。

    ……

    ……我们不得不明白,我们的伙伴们不会回来了,他们耕耘天空的辛勤身影仿佛还在南大西洋上方翱翔,但他们已经在大海中安息。梅莫兹真的功成身退,仿佛一个拾穗人把收成过的麦子捆好之后,就在田里酣睡起来了。

    ……地球就是这样,既荒凉又丰美。因为有了那些秘密花园而异常丰美。那些花园隐秘而难以抵达,但总有那么一天,飞行这个行业会把我们带到那里。生命或许使我们远离那些花团锦簇的园地,远离了伙伴们,让我们无法经常想到他们,但他们就在某处,纵使我们不确定他们在哪里,虽然他们静默无语或已被遗忘,但他们总是在某个地方忠实守候着!如果我们跟他们的路线忽然交会,他们会用力摇着我们的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当然,我们早已经习惯无尽的等待……

    可是慢慢地,我们明白我们永远不会再听到某个伙伴的爽朗笑声,我们发现那座花园已经永远禁止我们进入。于是我们开始真正的哀悼,那不是锥心之痛,却充满无尽酸苦。

   真的,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事物足以替代我们失去的某个伙伴。没有任何事物的价值足以匹配由那么多共同回忆,那么多一块度过的艰苦时刻,那么多争吵,和解,情感起伏所构成的宝藏。我们不可能从头打造那样的友谊。当我们种下一棵橡树,我们不可能期待马上就坐在绿荫下纳凉。

    ……任何行业之所以伟大,或许首先就在于它让人聚在一起: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奢侈,那就是人与人的关系。

    当我们只是为了积累物质财富而工作,我们其实是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牢笼。我们把自己孤独地关进去,灰烬般的货币不能为我们买到任何值得经历的事物。

    假如我设法在脑海中寻找哪些回忆能够持久回甘,假如我设法衡量哪些时刻真正重要,我找到的必然是那些财富无法带来的东西。我们买不到梅莫兹的友谊,买不到与我们同甘共苦的伙伴之间那种永远的牵挂。

    在闪烁着十万颗星星的夜空中飞行,那种宁静,那份为时数小时的主权,都是金钱无法买到的。

   ……而在那几分钟时间里,我整个人都维系在那颗心脏上。我告诉它:‘再撑一下!努力继续跳动……’不过这颗心脏真的质量精良!它会迟疑,但它总会重新动起来……你不知道我对这颗心脏感到多么骄傲!

    ……他知道当一个人已经置身在事件之中,他就不会再对它感到害怕,因为真正让人类恐惧的是未知。但是,任何人只要开始挑战未知,它就不再是未知,……

    ……我曾经认识一位年轻人,他后来自杀身亡。我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失恋之苦导致他决定把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自己的心脏。我也不知道他戴着高贵的白手套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文学启发,但我记得那幕悲剧带给我的印象不但毫无高贵之处,甚至显出全然的匮乏。在那张俊美的脸庞背后,在那颗人类头颅底下,原来什么也没有,一直没有。或许唯一有的,是某个跟其他人没两样的蠢女孩的形象。

    相对于这种无谓的命运,我记得什么是真正的人类之死。那是一位园丁,他告诉过我:知道吗……以前我在翻土的时候会流汗,我的风湿病使我的腿苦不堪言,于是我会咒骂这种奴隶的工作。而现在我只要翻土,翻遍这块土地。我觉得翻土真是一件美丽无比的事!

    他留下一片休耕地。他留下一整座休耕的星球。爱把他和他所有的土地,大地上所有的树木维系起来。他才是那个宽宏而慷慨的人,那个伟大的领主!当他以他的万物之名与死亡搏斗,跟吉约梅一样,他才是那个真正勇敢的人。

    平凡时日,人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生活在暂时的平安中。但此处,每当我们来到一处中继站,当不停吹袭的信风压迫在我们身上,我们无法不感受到时间在分秒滴流。就像搭乘快车的旅客,他心中回荡着轮轴在黑夜中敲击的声响,看着微弱的光束在窗外不断让大地挥霍,凝望一处处乡野和散布其间的村落及奇幻庄园流泻而过,他无法抓住什么,因为他只是过客。我们也一样,心中的激切依然轻柔涌动,飞行的响声尚萦绕耳际,纵使我们已经置身于中继站的宁静祥和,但强烈感觉自己还在航路上。我们也发现自己正迎向强压而来的风,让急促的心跳把我们带往某个未知的未来。

    ……他的饥饿感成了只是一阵眩晕,与不公义这个唯一真正折磨人的东西无涉。他慢慢与大地融合起来了。太阳把他晒干,大地把他吸纳。他辛苦劳动了三十年,然后得到了睡眠和拥抱大地的权利。

    第一次看到这种光景时,我没听到那人呻吟——不过也没人让他依靠着呻吟。我在他身上隐约感受到一种隐晦的默许,仿佛某个迷了路的山地人在精疲力尽之际倒在雪地里,让他的梦和遍地白雪把他包裹起来。

    ……“玩命”是个自命不凡。矫揉造作的概念。斗牛不是我佩服的事。我热爱的不是危险。我知道我热爱什么:我热爱生命。

    我们每个人都体会过这件事:最热切的喜悦可能出现在它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种喜悦令我们永远依恋,假如贫贱的时刻曾让我们感受到它,我们将深深怀念那份贫贱。当我们与旧时同伴相聚,我们总会充满欣喜地品尝那些曾经令人不快的回忆。

    唯有当我们透过一个外在于我们的共同目标,与我们的兄弟结合在一起,我们才能自由呼吸,而经验也告诉我们,爱绝不是互相凝望,而是一起往相同方向凝望。

    ……人类在农场上不会死去。母亲死了,母亲永远存在。

    哀伤是真确的,但那传承的意象是如此简单,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在生命的道路上到下,但人类依然在那路上行走着,透过一次又一次的蜕变,前往某个难以描绘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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