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河流》(一)

—— 托马斯·沃尔夫 (Thomas Wolfe) 

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下入地的呢?

   ……

    他认为,老人若能将他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的话——那些鲜活的昔日岁月,逝者的声音,所有的痛苦,骄傲,疯狂和绝望,过去生活中的百万个场景与面孔,——就会展现在他面前,就像一颗无价的珠宝,就像老人们留给年轻人的遗产,这一切成为所有生命活动的终结,成为所有生命活动的成就。

   在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了时间,黑暗时间的面孔,闪现在人类记忆中的百万个门栓,逝去的美国人的面孔,他们生命中的百万个瞬间。

    ……

    戏剧班学员的驱动力并不是拥抱生活,咀嚼生活,而是逃避生活。而且这些人写的大部分剧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阐述了这种渴望。因为这些剧本中——尽管做作,虚假,模仿——不管它们的构思如何苍白,虚弱,人们仍然能看出剧本所展示的场景并非作者亲眼看到,经历并了解的世界,而是他希望看到或信奉的生活。此外,在所有这几种形式中——不管是悲伤的还是欢快的,不管是喜剧,悲剧还是怪誕剧——这些剧作家都一览无余地表明了作者对生活的否定和恐惧。……把年轻时的幻想都变成现实——在这一年中写出他一直想写的戏剧,那么,他都写了怎样的剧本呢?

    他已经娴熟地掌握了那种老成的“佳构剧”的套数。只不过这种剧早就失去生命了。……因此,他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却用令人惊叹的技巧,为已经闲置不用的剧场,为不存在的观众,编写着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剧本。

    ……

    在这期间,他虽然过着一种充满矛盾,激情澎湃的生活,每天都处在这个百万人口之城熙熙攘攘的巨大洪流之下,聆听着百万种声音,瞥视着十万张面孔,然而,他却过着无比孤寂的生活。有时候,他会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一张认识的脸,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最后连自己的声音都觉得怪异而虚幻。

    然后,他好像猛地从这种美妙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这种幻觉是如此地狂野,如此疯狂。如此真实,如此平实,它具有神话般和梦境般地真实感。时间,这奇异的,具有百万张面孔的时间,被难以置信地浓缩起来,几个星期就像一天一样转瞬既逝。然后他会从这个栩栩如生的梦境中醒过来,看看分钟,小时,日子慢慢流逝,看着世间的各种事件和所有面孔又和平常那样从身边溜走,每每在这种情况下,他立刻会产生一种苦涩而难耐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如此强烈,如此苦恼,如此令人沮丧,他简直可以从嘴角周围感觉到它薄而尖刻的外壳,其味道和气味就像磨损耗尽的钢铁,就像耗尽的电量的电池或者黄昏时分的一缕微光,他可以在自己的胸中,周身的血管和各处沮丧而强烈的感受到它。

   每当此时,他就会迫切地想再次听到某个熟人的声音,再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

    这就是老头的故事,他从荒野中来,来自于尘封的过去,来自于失落的美国。神秘的往事和瞬间从他身边掠过,黑暗时期的神奇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

    和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一样,他曾是个流浪者,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流放者,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没有家,车轮把它载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

    那个逝去的世界会一次次重回他的身边,它会豪无缘由的追溯或探究——某个微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句话,一片树叶,一缕来了又去的阳光。但是,那个逝去的世界每次返回之时,总是来的很突然,就像一把利剑刺入了腹部,载着过去的一切,鲜活而完整,其魔力一如既往。

    ……

    跟现在的这种状况很不同,文学曾经能够给予我们很多,你可以寻求到心灵或者是人生的意义,你也可以透过它知道远方的事情,你甚至可以找到一些开心娱乐的效果。

    这些如今都可以有其他的状况把它分掉,替代。所以我自己会形容现在的文学很像瓦砾时刻,这是悲观到极点。很多人形容是废墟,可废墟还剩几个基柱,你可以想象世界,怎么构筑他的梦想,怎么认真地在经营,建筑他的所居之地,可是瓦砾是连这些都没有了。

    ……我说所有的服膺政治正确的书写方式,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己遭殃,因为你在一个太舒适的环境下书写,采取简单的能够快速得到掌声的方式,你不会把自己逼到一种绝境。当时间一过去,那些作品——用昆德拉的话说是——“只配被人家遗忘。”也许因为你政治不正确,你随时在一种高度警戒.焦虑,必须逼迫自己思维的状况里面,才有可能把文学推到极致。

    ……每个人都先是一个读者,之后才是一个书写者,你从别人那边拿到很多东西,你总该还一点回去,作为书写的义务。

    ……

    人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它有时间的概念,有空间的概念,人在每个时代所碰到的相同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绝境。不管你是古人也好,你是现在人也好,你是未来人也好,都会有绝境,过不去的坎儿。所以我说好的作品常常是穿越了这个绝境的。其实穿过这个坎儿,生死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而我们所有时代的人都碰到你认为的生死问题。

    这个时代究竟绝境在哪儿?对于你个人来说,你的绝境在哪儿?要把这个绝境翻越过去,有的时候你没有能力体会到这个是绝境,这个是最糟糕的。

    穿过这个绝境之后,你的状态会不一样的。

    ……我见过许多人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有些人原本和你一样出色,富有活力。想象丰富,睿智,能干——结果全都废了。慢慢被消磨掉了。

    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好好利用上帝赐予他们的东西——每一件好好地为自己生活——好好地自个儿活着。但他们却靠在别人的肩膀上活着!……不要过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他声音嘶哑地喊着,神情粗鲁地看着她。“不要表现出一幅堕落,令人生厌,行尸走肉般地样子。”……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死亡状态!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用这样一幅德行来糟践生命,糟践自己,糟践爱你的人!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这种堕落的,浪费生命的方式有什么用呢?我刚才给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垂死之人的死亡并不让人难受,活人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是真正可怕的!

    ……

    我们彼此之间为何要如此虚伪,胆怯,残酷,不忠?我们为何要把自己的光阴浪费在一些无益的事情上面,浪费在伪装和鸡毛蒜皮的事上?我们为何要虚度人生,耗竭自己的精力,置美好事物不顾,却醉心于虚伪,谎言和轻浮?当我们需要快乐,爱意和美好的时候,当这一切近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时候,我们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故意毁灭自己?在没有任何值得害怕和羞耻的情况下,我们却为何如此害怕,羞愧?我们为何要废弃一切,把爱丢弃?当我们渴望生命的时候,生活中什么可怕的事情会使我们抛弃自我——去寻找死亡?当我们渴望爱意的时候,我们为何总是这个世界上的陌生者,从未了解过彼此,心中充满了恐惧,羞愧,憎恨和虚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站在这些巨大,脏兮兮的拱形棚顶之下,他再次听见了时间的窃窃私语——遥远,永恒的声音。从一切运动中过滤而来,是我们动荡生活中狂暴,不息的愤怒。然而,它本身却是独立的,和人类沉静,忧伤的音乐一样冷静而沉着,它来源于我们百万形色匆匆的生命,本身就是和永恒一样确定而持久。

     他们来到这里,稍作停留,迂回穿行,匆匆而过,前推后搡,然后消失在永恒的人流中;他们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地进出于那个巨大的车站入口;巨大的火车冒着蒸汽进车站,卸下他们;别的火车又载着这些不知名的人群驶离车站,这一切一如既往,来来回回,不停变化,就像河水奔流不息,确定而难以言说;如同伟大的河流和时间,它就是变化中的稳定。

    ……

    我们来自大地,并将重归那里,我们就像一个个陌生者孤独地生活在大地上。在孤独的夜色中,我们穿越大地。

    ……生活中所有的过失,衰老,疼痛和悲伤只是一场噩梦;失去的可以重新获得;他将青春永驻,永世长存;他会找到很早以前在黑暗树林里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

    你有时做起事来好像朋友间的友谊和感情只为你的快乐和方便而存在,就像打开热水龙头一样随心所欲地关闭,打开——当他使你高兴,使你开心的时候你可利用他们的时间,生命,情感。当你烦闷,疲倦,失去兴趣时,或者有更适合你口味的事情时,你就像轰走遭到鞭打的狗一样把他们打发掉。

    ……

    生活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死亡而是树本身?

   ……

    你难道从来未注意到那些真正邪恶的人,那些生活充满仇恨,恐惧,嫉妒,怨恨的人,那些想破坏艺术家和他自己作品的人,并不是恶魔般阴险的人,并不是天生心怀仇恨,与生活作对的人,相反,却是那些心怀生活的希望,被这些希望摧坏的人?他们完全能够幻想出那个乐工的模样,不管这个幻想多么短暂,多么支离破碎。

    就是那些虽有强烈渴望,但却没有创造力的人,他们的生活因憎恨真正的艺术家和真正的人而变得僵化而堕落。

    ……年轻的艺术家往往会和那些沉闷,粗俗,不懂艺术之人产生冲突,会产生虚幻的悲哀和怨恨。……他后来才明白,这种冲突豪无必要,它与生活的本质豪无关系,并不比他在哈彻教授的戏剧课上撰写的剧本更有价值,这些剧本具有了某种戏剧性的生存公式,它取代了生活本身。……因为生活是及其丰富多彩的,所以可以随时了解它,它恰好紧紧握在他的手中,但他却视而不见,也无法利用。相反,他一直在舞台上陈旧,沉闷的妓院周围窥视,巡游,错把油腔滑调的虚假感情当作现实的真实感情。世上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有过如此的经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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