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赫尔曼·黑塞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一如梦境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的光华。

……

……养禽场中一只孔雀忽然叫起,两三声,撕破森林的夜,这痛苦的声音短促、苦涩、生硬,似自深渊处尖利嘶喊出一切动物的苦难。星光在山谷中流淌,绵延无尽的森林中,一座古老神秘的白色小教堂高耸着,遗世独立。远处,湖、山、天融为一体。

克林索尔着单衣站在阳台上,光臂撑着铁护栏,有些烦闷地用灼灼双眼看着天地书写:泛白夜空中散落群星,树云暗影中透出微光。孔雀提醒了他,对啊,又是夜已深,现在无论如何都该睡了。必须设法睡着,或许安睡几晚,每晚真正睡上六至八个钟头,人就能缓过来了,眼睛也变得听话、耐用,心也会平静些,夜眠不再有痛苦。可若这样,夏天就溜走了,这些璀璨的极乐夏梦也都没了;千杯未喝的美酒佳酿泼洒了,千个未遇的爱意眼神碎裂了,千张未及欣赏的图景一去不返地湮灭了!

他将额头与生疼的双眼贴向冰冷的铁栏,清凉片刻。也许再过一年,或更早,这双眼就要瞎了,眼中的火焰也熄了。不,没人能承受如此激烈的生活,即使是他,十条命的克林索尔也不能。无人能长久地、夜以继日地燃烧所有光亮,燃烧所有心火;无人能长久地,夜以继日地站在火焰中,白天热烈作画,夜里热烈畅想,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有创造力,感官和神经越来越清醒敏锐,如同一座殿堂,所以窗后日日华乐奏响,夜夜烛火通明。会结束的,已挥霍太多自身之力,燃烧太多眼睛之光,流失太多生命之血。

他突然笑着直起身子。倏忽想起:已多次这么觉着,这么想着,这么怕着了。他在人生中所有美好、丰盛、灿烂的时期,甚至早在青春期,都是这么过的;像根两头燃烧的蜡烛,怀着一种悲欣交集的感触纵情燃烧;怀着一种绝望的渴求喝光杯中酒;怀着一种幽隐的恐惧面向终亡。他已常常这么活着了,常常这样举杯痛饮,常常这样熊熊燃烧。终亡时而变得温和,像一场无知无觉的深度冬眠;时而又变得可怖,是虚无荒凉、难忍之痛,是医生悲伤的放弃、懦弱的胜利。而每一个盛放期的终亡,都比前一个更糟,更有毁灭性,但他也都挺过来了。于是,在数周或数月后,在折磨或麻木后,又迎来新生,迎来新的燃烧,被压抑的火又一次破土而出,他会创作新的灿烂画作,闪耀新的生命激情。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而那些愁闷的低潮期,则沉没、被遗忘。这样挺好。这一回也该与往常一样吧。

……这儿,在这片区域,有疏密。自然界的形体,上与下,厚与薄,都是可以变化的,人类应该放弃所有模仿自然的天真手段了。人类亦可伪造色彩,诚然,人可用百种手段提升、晕染、转化色彩。但若要用色彩涂绘一小片自然,就得注意,颜色间必须精准无差地处于与自然一致的比例中,处于与自然一致的张力中。在这点上人是依赖自然的,在这点上绘画永远是自然主义的,就算你用橙色代替灰色,用茜素红替代黑色。

   ……

   他合上眼想着吉娜,想着浣衣女的劳作间。天神哪,千万种事物在等待,千万杯酒已斟满!这世上就无不该被画之物件!就无不该被爱之女子!为何要有时间?为何总是愚蠢地按部就班,而非澎湃地同时进行?为何现在自己躺在床上,如同一位鳏夫、一位老人?在整个短暂的生命中都可以去享受,去创造,但人们却总是一曲接一曲地唱,却为曾与一切人声乐器共鸣,创造出完美大交响。

……克林索尔爱着一切,统领一切,拥有一切。他便是这样向前进,这样带着九条命活着。就算从未抵达圆满,从未实现澎湃的大合唱,他的歌谣也从不单调贫瘠,相比于别人,他总有更多弹奏的琴弦,更多扔进火里的钢铁,更多背囊里放的塔勒,更多车上载的玫瑰!谢天谢地!

……他胸腔里的这股情绪是如此美、如此折磨人、如此难以捉摸,这一腔爱恋与颤抖的渴望,向着生命的每一次斑斓结合与撕裂;这甜美狂烈的欲望,促使他去观看、去创作。但同时,他的内心也似透过一层薄罩般隐隐知晓,这一切不过是稚气和枉然!

短暂的夏夜烧化了,绿谷中升起湿气,千百树木的汁液在沸腾,千百梦境从克林索尔的浅眠中涌现,灵魂穿过他人生的镜厅,一切图景幻化,每一次都展现出新的面孔和意义,产生新的连接,如一空繁星在骰筒中摇晃。

……

“你自己也喜欢的。看吧,如果你不曾画出这样的一些东西,那所有的好酒好菜、美女咖啡也于你无益,你只是个可怜鬼。但你有了这些画,你便是个富足鬼,是个人们喜欢的家伙。看哪,路易吉,我有时也和你想的一样:我们的一切艺术只是补偿,只是对被浪费的生命、活力与爱欲的补偿。这份补偿勉强费力,代价还高出十倍。但其实并非如此,人们太高估感官愉悦了,将精神生活看做是对缺失的感官体验的补偿。然而,感官并不比精神更具有价值,反之亦然。因为一切都是合一的,一切都同样美好,无论你是抱一位女子,还是作一首诗,都是一样的。只要那个核心在,即爱、热望和激情在,它们便是一体,无论你是在阿索斯山做隐修僧,还是在巴黎做花花公子。”

……

克林索尔不一样。他无法缄默,无法隐藏自己的内心,人生中仅有几人知晓的隐秘痛苦,却被他说给了熟人听。他常常承受恐惧和忧郁,陷于昏暗的幽井。阴魂不散的往事让一些日子变得黑暗。此时若能看到路易的脸,他会感到安慰,会向他倾诉。

……克林索尔习惯了向这位朋友敞开心扉,却太晚才明白,这样做恰恰令自己失去朋友。

……人们不再向前走。而在大厅里拿出备好的美味。还铺了一张桌子。酒也上来了,这来自北方的稀有白葡萄酒,是开启无数回忆的钥匙。调音的人消失了,散架的钢琴沉默了。克林索尔沉思着凝视裸露的琴弦箱,轻轻合上琴盖。他的眼睛生疼,但他心中吟唱着夏日,吟唱着撒拉逊的母亲,吟唱着卡雷诺蓝色的肿胀梦境。他吃着,用手中的杯去碰别人的杯,朗声谈笑。但在这一切后,他脑中还在作画。他的眼神围绕着石竹,围绕着火之花,像水围绕鱼儿那般。他的脑中坐着一位勤勉的记录官,刻着形体、韵律、动态,如在钢铁刻柱上记录。

……

克林索尔幸福地坐着、歇着,看着夜色,慢碰杯慢吃着黑面包,静静喝光蓝杯中的葡萄酒。吃饱喝足,他又开始畅谈、歌唱,跟着歌曲的节拍摇晃,与女人们调情,嗅闻她们发丝的芳香。酒的味道很好,这个老诱惑者,轻易就打消了人们继续前行的建议,喝酒、倒酒、轻轻地碰杯。再让新酒上来,陶制蓝杯中缓缓浮现出往日镜像,多彩幻魔师在人间漫游,为星与光涂上颜色。

他们高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在世界与夜晚的深渊之上,如金笼中的鸟儿,没有故乡,没有忧愁,直面星星。他们歌唱,这些鸟儿唱着异域的歌谣,沸腾的心在幻想,融入夜色、天空、森林。融入神秘魔幻的宇宙之中。回响来自星月,来自林山,歌德坐在那儿,还有哈菲兹,热烈的埃及和真挚的希腊散发芳香,莫扎特微笑着,胡戈 . 沃尔夫在狂乱的夜晚弹琴。

……

绘画是美妙的。绘画对于乖孩子来说是美妙可爱的游戏。但这却是更壮大更宏伟的:指挥星辰,将血液流淌的节拍、视网膜上的彩漩与世界相融。任颤栗灵魂在晚风中尽情摇晃。与我同行吧,黑山!变成云,飞去波斯,在乌干达上空下雨!与我同行吧,莎士比亚的灵魂,在一日日雨中,给我们吟唱醉酒的雨中谐曲!

……

“我又要画画了,”克林索尔说,“明天就画画。” 但不再是这些房屋、树木和人了。我要画鳄鱼和海星、龙和红蛇,画发生与变化的一切。渴求成为人,渴求成为星星,充满诞生,充满腐朽,充满神与死亡。”

穿透他的絮语,穿透醉酒的激荡,艾丽丝丽雅轻柔地唱起歌儿《美丽花束》,声音深邃清晰,安宁从她的歌声中淌出,似从一个遥远的漂浮小岛,跨越时间与孤独之洋,传到克林索尔耳朵里。

……

枝蔓夹道,穿过陡峭幽暗的森林上山,人们踏上回家的路。明亮森林边缘到了。田野已被收割,小路在玉米地中呼吸着夜晚与回归,玉米叶上泛着月光,葡萄藤倒向一边。克林索尔现在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唱起来了。轻轻地一直唱下去,德语的或马来语的,有词的或无词的。丰沛情感从吟唱中涌出,如一面砖墙在夜晚散放白日所吸收的光热。

……只是莫小看和鄙视任何一种感受!好的,每一种都是极好的,包括怨恨,包括羡慕、嫉妒、残酷。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美妙的、灿烂的感觉而活,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感情,都是一颗被我们熄灭的星星。

……

在这个糟糕世界上,它短暂来到我们身边,而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为这短暂向此糟糕世界复仇。

只有成熟稳重的人们才能明白自己的感受及其影响,明白行为的后果,他们相信生活,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明天大后天依然会坚信不疑的。我没有那种幸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的所做所感,都像一个不相信明天的人,把每一天视为最后一日。

七月的最后一天到来了。克林索尔最爱的月份、李太白的欢宴凋谢了,一去不返。园中向日葵向着蓝天尖叫。这一日,克林索尔与忠诚的杜甫在一起,在他喜爱的一带漫游:晒焦的城郊,高高林荫下的尘土路,沙岸上红橘涂漆的木屋,货车及船码头,长长的紫墙、穿得五颜六色的穷苦人们。这日晚上,他坐在城郊边缘的灰土中,画一个旋转木马的彩色帐篷和马车。在街边一块晒秃的草地上,他蹲坐着,被帐篷的炫彩迷住,他紧盯这些色彩:帐篷花边褪色的紫,笨拙房车欢快的绿和红,脚手架杆上刷的蓝和白。他猛烈翻掘镉黄,狂野挥洒甜而凉的钴红,在黄绿天空中,抹上一笔笔交融的殷红。再过一小时,也许更快,便是终结了。而明天八月就开始了,炙热燃烧的月份,将那么多的死亡忧惧混入他闪光热杯中。

镰刀被磨快了,白日将尽,死亡在变黄的叶中偷笑。叫嚷泼洒吧,柠檬黄!极致炫耀吧,殷红!与你同行,深蓝远山!永驻我心,灰绿的黯淡树木!你们看上去是多么疲倦啊,臣服的枝丫都垂着!我饮下你们,可爱的景象!我为你们制造恒久不朽的假象。我,最易逝的,最疑心的,最悲伤的,比你们还要承受更多对死亡的恐惧。七月已被燃尽,八月很快也会烧尽,突然,从露水清晨的黄叶中,巨大幽灵让我们冰冷颤抖。突然,十一月的狂风在森林上哭号。突然巨大幽灵笑起来,心脏冻住了,鲜活的血肉便从我们的身子骨脱落,豺狼在荒野中嚎叫,秃鹫沙哑地唱着该死的歌。大城市中一张可恶的海报上印着我的相片,那下面写着:“卓越的画家,表现派艺术家,伟大的色彩师,于本月十六日死亡。”

他恨恨地在绿色大蓬车下画了一痕巴黎蓝,愤愤地在路缘石边砸下铬黄。满怀深深绝望,给空白处填上朱红,消灭白纸的素求,为延续而浴血作战,用浅绿和那不勒斯黄向不肯妥协的神呐喊。他呻吟着往单调的灰绿中扔进更多蓝,乞求着晚空中点亮更真挚的光。小小调色盘充满纯粹的、未经混合的颜色,有着最明亮的光泽,它是他的慰藉、高塔、武器库、祈祷书,他用来射击死亡的大炮,艳紫是对死亡的否定,朱红是对腐朽的讥嘲。他的武器很棒,他的勇者小队熠熠坚挺,他的大炮快速射击,发出洪亮巨响。这也没什么用,所有射击都是徒劳,但射击总是好的,是幸福和安慰,是活着,是欢庆胜利。

……

……“我的七月之月正在逝去,在这最后几小时微闪余光,伟大的母亲自深处召唤。世界从未如此美过。我的画也从未如此美过,远方闪电已亮,沉没亡音已响。我们要和着它一起歌唱,这甜美恐怖的亡音。我们要相聚一堂,喝葡萄酒,吃面包。”

……

“对付死亡我不需要武器,因为死亡本不存在。唯有一种东西存在:对死亡的恐惧。”

……

他们碰杯,他深陷的眼窝中有阴影在幽幽微笑——突然有什么穿过大厅,如一阵风,一个魅影。突然,音乐停止了,所有舞者都像被熄灭、被河水冲走、被夜晚吞噬了一样,大半的灯光也熄灭了。克林索尔望向黑洞洞的门。外面站着死亡。他看见他驻足、闻到他的气味。死亡闻起来,就像雨滴打在村路落叶上的味道。于是克林索尔推开酒杯,推开椅子,缓缓走出大厅,进入黑暗的花园,继续前行。他走入晦暗,顶着隐隐闪电,孑然一身。那颗心沉沉压在胸间,如坟墓上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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